《形而上学》：为什么它能成为经典

最近读完了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一本写于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哲学巨著。

说实话，这本书不好读。它不像小说那样有引人入胜的情节，也不像科普书那样通俗易懂。它是一本纯粹的哲学著作，讨论的是最抽象、最根本的问题：存在是什么？实体是什么？事物的本原和原因是什么？

但读完之后，我明白了为什么它能成为经典，为什么能影响西方思想两千多年。

这篇文章，我想分享一下读《形而上学》的感悟，聊聊什么是形而上学，亚里士多德在这本书里说了什么，以及它为什么能流传至今，成为经典。

什么是形而上学

先说说什么是形而上学。

"形而上学"这个词，英文是metaphysics，来源于古希腊语，字面意思是"物理学之后"。据说，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编纂者，把讨论抽象哲学问题的篇章，放在了讨论自然哲学（物理学）的篇章之后，所以就叫"物理学之后"，中文翻译成"形而上学"，取自《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形而上学，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存在之为存在"的学问。它不研究具体的事物，比如这棵树、那个人、这块石头，而是研究所有事物共同的本质：存在本身是什么？事物为什么存在？存在的根本原因和本原是什么？

打个比方：物理学研究的是具体的物体怎么运动，化学研究的是物质怎么变化，生物学研究的是生命怎么繁衍。而形而上学研究的是：这些事物为什么存在？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什么是最根本的实在？

形而上学是哲学中最核心、最抽象的部分，被称为"第一哲学"。亚里士多德认为，形而上学是最高级的学问，因为它研究的是最根本、最普遍的问题。

《形而上学》的核心内容

《形而上学》这本书，内容非常丰富，涉及很多哲学问题。我梳理一下几个核心内容。

第一，对前人哲学的批判和总结

在《形而上学》的开头，亚里士多德回顾和批判了之前的哲学家，包括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等。

他认为，之前的哲学家都在寻找事物的本原和原因，但都不够全面。比如，泰勒斯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认为是火，毕达哥拉斯认为是数，柏拉图认为是理念。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些观点都只看到了事物的某一个方面，没有全面地解释事物的原因。

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著名的"四因说"，认为任何事物的存在和变化，都有四个原因：

• 质料因：事物是由什么构成的。比如，雕像的质料是青铜。
• 形式因：事物是什么样的，它的形式和本质。比如，雕像的形式是人像。
• 动力因：事物变化的动力来源。比如，雕刻家是雕像的动力因。
• 目的因：事物存在的目的。比如，雕像的目的是装饰或纪念。

亚里士多德认为，之前的哲学家只关注了其中的一两个原因，而没有全面地考虑四个原因。他的四因说，是对前人哲学的总结和超越。

第二，实体学说

实体学说是《形而上学》的核心。

亚里士多德认为，"存在"有多种含义，但最核心的含义是"实体"。实体是最基本的存在，其他的存在（性质、数量、关系等）都依赖于实体而存在。

比如，"白的"这个性质，必须存在于某个实体之中，不能独立存在。没有"白的东西"，就没有"白"。而实体（比如"这一个人""这一匹马"）可以独立存在，不依赖于其他东西。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第一实体和第二实体。第一实体是具体的个体，比如"苏格拉底"这一个人；第二实体是属和种，比如"人"这个属、"动物"这个种。第一实体是最严格意义上的实体，因为它们最独立、最根本。

这个实体学说，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核心，也是后来西方哲学讨论的重要主题。

第三，形式和质料

亚里士多德认为，任何具体的事物，都是形式和质料的结合。

质料是事物的"材料"，是潜在的东西。形式是事物的"本质"，是使事物成为它所是的东西。

比如，一座铜像，铜是质料，像的形状是形式。没有铜，就没有铜像；没有形状，铜也只是铜，不是铜像。只有形式和质料结合，才成为具体的事物。

亚里士多德认为，形式比质料更根本，因为形式决定了事物是什么。质料是潜在的，形式是现实的。事物的生成，就是质料获得形式的过程，也就是从潜在到现实的过程。

这个形式和质料的学说，影响了整个西方哲学。后来的经院哲学、近代哲学，都在讨论形式和质料的问题。

第四，潜能和现实

与形式和质料相关的，是潜能和现实的学说。

亚里士多德认为，任何事物都有潜能和现实两个方面。潜能是事物潜在的能力，现实是事物已经实现的状态。

比如，种子是潜在的树，树是种子的现实；铜是潜在的雕像，雕像是铜的现实。事物的变化，就是从潜能到现实的过程。

亚里士多德认为，现实先于潜能。从时间上说，潜能先于现实（先有种子，后有树）；但从逻辑和目的上说，现实先于潜能（树是种子的目的，种子是为了成为树而存在的）。

这个潜能和现实的学说，是亚里士多德解释运动和变化的核心理论。它解决了古希腊哲学中"变化如何可能"的难题：变化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潜在的存在到现实的存在。

第五，不动的推动者

《形而上学》的最后，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不动的推动者"的概念。

他认为，所有事物都在运动和变化，而运动需要有推动者。一个事物被另一个事物推动，另一个事物又被另一个事物推动，这个推动的链条不能无限延伸，必须有一个第一推动者。

这个第一推动者，本身是不动的，因为如果它也在动，就需要另一个推动者来推动它。所以，第一推动者是"不动的推动者"。

不动的推动者是纯粹的现实，没有任何潜能。它是所有事物运动的最终原因，也是所有事物追求的最终目的。亚里士多德把不动的推动者等同于"神"，但这个神不是宗教意义上的人格神，而是哲学意义上的最高存在。

这个不动的推动者的思想，对后来的基督教神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托马斯·阿奎那用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来证明上帝的存在，成为了基督教神学的重要理论基础。

为什么它能成为经典

说了这么多，最后聊聊《形而上学》为什么能成为经典，为什么能影响西方思想两千多年。

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它第一次系统地研究了"存在"本身

在亚里士多德之前，哲学家们也在探讨世界的本原，但他们大多是在寻找某种具体的本原（水、火、数、理念等）。而亚里士多德第一次把"存在本身"作为研究对象，系统地探讨了存在的意义、实体的本质、事物的原因等根本问题。

这是哲学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从亚里士多德开始，形而上学成为了哲学的核心领域，后来的哲学家，不管是同意还是反对亚里士多德，都在回应他提出的问题。

第二个原因：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

亚里士多德不是零散地讨论一些哲学问题，而是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从逻辑学、物理学、生物学、伦理学到形而上学，他的哲学覆盖了人类知识的各个领域，而且各个领域之间是连贯的、统一的。

《形而上学》是这个体系的核心，它为其他领域提供了基础。这种体系化的哲学，对后来的西方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来的哲学家，不管是同意还是反对，都在和亚里士多德的体系对话。

第三个原因：它提出的问题至今仍然有意义

《形而上学》讨论的问题，比如"存在是什么""实体是什么""事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变化如何可能"，这些问题，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没有最终的答案，仍然是哲学家们讨论的重要问题。

而且，这些问题不只是哲学家的问题，它们和每个人都有关系。我们每个人都在以某种方式回答这些问题：我们认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最重要的？事物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些问题的答案，影响着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是因为它给出了所有答案，而是因为它提出了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且用一种深刻的方式去思考这些问题。

第四个原因：它的思维方式值得学习

读《形而上学》，不只是学习亚里士多德的具体观点，更重要的是学习他的思维方式。

亚里士多德的思维方式，有几个特点：

第一，注重经验。他不是凭空思辨，而是从观察和经验出发，通过归纳和分析，得出一般的结论。

第二，注重逻辑。他的论证非常严谨，每个概念都有明确的定义，每个结论都有充分的理由。

第三，注重全面。他会考虑各种不同的观点，分析它们的优缺点，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不会轻易否定前人，而是在批判的基础上继承和发展。

第四，注重清晰。他的写作虽然枯燥，但非常清晰，每个问题都分析得很透彻。

这种思维方式，在今天依然非常有价值。不管是做学术研究，还是解决实际问题，这种严谨、全面、清晰的思维方式，都是非常重要的。

读这本书的困难和建议

《形而上学》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说说我读的时候遇到的困难，以及一些建议。

第一个困难是，语言晦涩。亚里士多德的写作风格非常简洁，甚至有点枯燥，很多地方像是讲课的笔记，而不是完整的著作。而且，很多术语是他自己发明的，需要花时间去理解。

建议：不要追求一次就读懂，可以慢慢读，反复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参考注释和二手研究。

第二个困难是，背景知识不足。《形而上学》是在和之前的哲学家对话，如果你不了解柏拉图、毕达哥拉斯等人的思想，有些地方会看不懂。

建议：读之前，可以先了解一下古希腊哲学的概况，尤其是柏拉图的理念论，因为亚里士多德很多地方是在批判柏拉图。

第三个困难是，内容抽象。形而上学讨论的都是最抽象的问题，没有具体的例子，很容易觉得枯燥和迷茫。

建议：读的时候，可以联系自己的生活和思考，想想这些抽象的问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比如，思考"什么是真实的"，可以想想你认为什么是最重要的、最真实的。

第四个困难是，翻译问题。不同的中文译本，质量差异很大。有些译本翻译得比较生硬，读起来很费劲。

建议：选一个好的译本。目前比较好的中译本有苗力田的译本和吴寿彭的译本，可以对比着读。如果英文好，可以读英文译本。

写在最后

《形而上学》是一本难读的书，但也是一本值得读的书。

它不只是一本哲学经典，更是一座人类思想的丰碑。两千多年前的亚里士多德，用他的理性和智慧，对世界的根本问题进行了深刻的思考。这些思考，至今仍然在影响着我们。

读这本书，你可能不会立刻变得更聪明，也不会立刻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但它会让你对世界、对存在、对思维本身，有更深的理解。它会让你意识到，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背后有很多值得思考的根本问题。

如果你对哲学感兴趣，对世界的根本问题好奇，我推荐你读一读《形而上学》。它不会让你失望。

最后，用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结尾："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愿我们都能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不断求知，不断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