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社会批判领域的必读书

读完齐格蒙特·鲍曼的《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我沉默了很久。

这本书很薄，只有一百多页，我一个下午就读完了。但它的分量很重，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刺向现代社会的心脏。读完之后，很多以前想不通的问题，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篇文章就来聊聊这本书，聊聊它的核心思想，以及它为什么是社会批判领域的必读书。

这本书在讲什么

先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Work, Consumerism and the New Poor），作者是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1925-2017），他是当代最著名的社会学家之一，也是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研究的重要人物。鲍曼是波兰裔犹太人，经历了二战、冷战、苏联解体等重大历史事件，他的思想深刻、犀利，充满了对现代社会的批判和反思。

这本书出版于1998年，是鲍曼后期的重要著作。书的主题是：在从生产者社会向消费者社会转变的过程中，"工作"的意义发生了什么变化？"穷人"的定义发生了什么变化？现代社会是如何制造和对待"新穷人"的？

鲍曼在书中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现代社会已经从"生产者社会"转变为"消费者社会"。在生产者社会，工作是核心，每个人都要工作，不工作的人就是"穷人"，是有缺陷的人。而在消费者社会，消费是核心，每个人都要消费，不会消费、不能消费的人就是"新穷人"，是有缺陷的人。

这个转变，不仅改变了我们对工作和贫穷的理解，也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和社会结构。

核心思想一：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

鲍曼在书中首先分析了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的转变。

什么是生产者社会？生产者社会就是工业革命之后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核心是生产。社会需要大量的工人来生产商品，所以每个人都要工作，都要成为生产者。工作是美德，不工作是罪恶。社会的一切制度，都是围绕工作来设计的：学校是为了培养合格的工人，工厂是为了组织工人生产，福利制度是为了让工人在不能工作的时候也能生存，退休制度是为了让工人在年老的时候退出生产。

在生产者社会，"穷人"就是没有工作的人，或者工作不好的人。穷人被认为是懒惰的、无能的、有缺陷的，他们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工作。所以，解决贫穷的方法就是让穷人工作，只要他们工作了，就能脱贫。

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生产的商品越来越多，生产不再是问题，消费才是问题。生产出来的商品需要有人买，需要有人消费。于是，社会的核心从生产转向了消费，消费者社会到来了。

什么是消费者社会？消费者社会的核心是消费。社会需要大量的消费者来购买商品，所以每个人都要消费，都要成为消费者。消费是美德，不消费是罪恶。社会的一切制度，都是围绕消费来设计的：广告是为了刺激消费欲望，信用卡是为了让你能提前消费，购物中心是为了让你方便消费，社交媒体是为了让你展示消费。

在消费者社会，"穷人"的定义变了。穷人不再是没有工作的人，而是不会消费、不能消费的人。一个人即使有工作，但如果他不会消费、不消费、消费能力差，他就是"新穷人"。新穷人被认为是有缺陷的人，他们不懂得享受生活，不懂得消费的乐趣，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这个转变，是鲍曼整本书的核心，也是理解现代社会的关键。

核心思想二：工作伦理的衰落

在生产者社会，有一个很重要的意识形态，就是"工作伦理"。

什么是工作伦理？工作伦理就是这样一种观念：工作本身就是善的，不工作就是恶的。不管工作是什么，不管工作喜不喜欢，只要工作就是好的，不工作就是坏的。工作伦理告诉人们：你应该工作，你必须工作，工作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不工作的人是懒惰的、可耻的、应该被鄙视的。

工作伦理是生产者社会的意识形态，它的作用是让人们愿意去工厂工作，愿意接受枯燥、重复、辛苦的工厂劳动。因为在工业革命初期，工厂的工作条件很差，工资很低，人们不愿意去工厂工作。于是，资本家和思想家们就发明了工作伦理，告诉人们工作是美德，不工作是罪恶，让人们心甘情愿地去工厂工作。

工作伦理在生产者社会非常成功，它深深地植入了人们的头脑中。直到今天，很多人还是认为，人必须工作，不工作就是不正常的。退休之后不工作了，很多人会觉得失落、空虚，觉得自己没用了。这就是工作伦理的影响。

但在消费者社会，工作伦理开始衰落了。

为什么？因为消费者社会不需要那么多生产者了，生产力已经足够发达，不需要所有人都工作。而且，消费者社会需要的是消费者，不是生产者。工作伦理强调工作、节俭、克制，这和消费者社会需要的消费、享乐、放纵是矛盾的。

于是，消费者社会需要一种新的伦理，就是"消费伦理"。消费伦理告诉人们：消费是美德，不消费是罪恶。你应该消费，你必须消费，消费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不消费的人是吝啬的、可耻的、应该被鄙视的。

消费伦理的作用，是让人们愿意消费，愿意不断地购买新的商品。因为消费者社会需要不断增长的消费来维持经济增长，如果人们不消费了，经济就会停滞，社会就会出问题。

所以，在消费者社会，工作伦理衰落了，消费伦理兴起了。人们不再以工作为荣，而是以消费为荣。人们不再讨论"我做什么工作"，而是讨论"我买了什么东西""我去哪里旅游了""我用什么品牌"。消费成了人们身份的象征，成了人们自我价值的体现。

但工作伦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变了一种形式。现在，工作伦理主要用来对待穷人。社会告诉穷人：你之所以穷，是因为你不努力工作，你应该去找工作，只要你工作了，你就能脱贫。但实际上，在消费者社会，很多穷人即使工作了，也还是穷，因为他们的工作收入太低，消费能力太差。工作伦理在这里，成了社会推卸责任的工具，成了歧视穷人的借口。

核心思想三：新穷人的诞生

随着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的转变，"穷人"的定义也发生了变化，"新穷人"诞生了。

在生产者社会，穷人就是没有工作的人。解决贫穷的方法就是让穷人工作，只要他们工作了，就能成为生产者，就能脱贫。所以，生产者社会的福利制度，主要是围绕工作来设计的：失业保险是为了让你在失业的时候能生存，找到工作之后就停发；退休金是为了让你在退休之后能生存，退休之前必须工作；社会救助是为了让你在最困难的时候能生存，条件是你必须积极找工作。

但在消费者社会，穷人不再是没有工作的人，而是不会消费、不能消费的人。一个人即使有工作，但如果他的收入太低，消费能力太差，不会消费、不消费，他就是"新穷人"。

新穷人的特征是什么？

第一，消费能力不足。新穷人的收入很低，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存，没有多余的钱来消费。他们买不起新衣服、新手机、新家电，不能去旅游、去餐厅、去电影院。他们的生活只有生存，没有生活。

第二，消费意愿不足。新穷人即使有一点钱，也不愿意消费，因为他们要存钱应对风险（生病、失业、养老）。他们习惯了节俭，习惯了克制，不懂得享受消费的乐趣。在消费者社会，这种节俭和克制被认为是不正常的，是有缺陷的。

第三，消费知识不足。新穷人不懂得怎么消费，不懂得什么是好的品牌，什么是时尚，什么是潮流。他们不知道怎么用信用卡，怎么网购，怎么比价，怎么薅羊毛。在消费社会，这些消费知识是很重要的，没有这些知识，就会被认为是"土""落伍""跟不上时代"。

第四，被消费社会排斥。新穷人因为不会消费、不能消费，被消费社会排斥在主流生活之外。他们不能参与消费社会的各种活动，不能享受消费社会的各种乐趣，被边缘化，被遗忘。他们就像社会的"隐形人"，存在但不被看见。

新穷人的诞生，是消费者社会的必然产物。因为消费者社会需要不断增长的消费，那些不能消费、不会消费的人，就成了社会的"废物"，成了被抛弃的人。

核心思想四：福利国家的危机

随着新穷人的诞生，传统的福利国家制度也陷入了危机。

福利国家制度是生产者社会的产物，它的核心是"工作福利"：你工作，你纳税，你在失业、生病、年老的时候就能得到福利。福利国家制度的假设是：每个人都能工作，只要你愿意工作，就能找到工作，就能养活自己。福利只是在你暂时不能工作的时候，给你基本的保障。

但在消费者社会，这个假设不成立了。

第一，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工作。消费者社会不需要那么多生产者，很多人即使愿意工作，也找不到工作，或者只能找到收入很低的工作。这些人，即使工作了，也还是穷人。

第二，新穷人的问题不是没有工作，而是没有消费能力。传统的福利制度，是给你基本的生活费，让你能生存。但新穷人的问题是，他们有基本的生活费，但没有消费能力，不能参与消费社会的生活。传统的福利制度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第三，福利国家的成本越来越高。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领退休金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失业率的上升，领失业金的人越来越多；随着医疗费用的上涨，医保支出越来越大。福利国家的财政压力越来越大，难以为继。

于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西方国家开始了福利国家的改革，主要方向是"削减福利""工作福利制"。削减福利就是减少福利支出，降低福利标准；工作福利制就是要求领取福利的人必须工作，不工作就不能领福利。

但鲍曼认为，这些改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因为新穷人的问题不是他们不工作，而是消费者社会本身制造了新穷人。只要消费者社会还在，只要消费还是社会的核心，新穷人就会一直存在，福利国家的危机就不会解决。

而且，削减福利和工作福利制，只会让新穷人的处境更糟糕，让社会的不平等更严重，让社会更不稳定。

核心思想五：消费主义的陷阱

鲍曼在书中还深刻地批判了消费主义。

消费主义是消费者社会的意识形态，它告诉人们：幸福等于消费，你消费得越多，你就越幸福；你的价值等于你的消费，你消费的东西越贵，你就越有价值。

消费主义通过广告、媒体、社交媒体，不断地刺激人们的消费欲望，让人们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更多的东西。你买了新手机，很快就出新型号了；你买了新衣服，很快就过时了；你买了新车，很快就有更好的车了。你永远在追，永远追不上，永远不满足。

消费主义的陷阱在于：它承诺消费能带来幸福，但实际上，消费带来的快乐是短暂的，消费完之后很快就会空虚，然后又需要新的消费来填补。就像吸毒一样，越吸越多，越吸越不满足，最后陷入恶性循环。

而且，消费主义让人们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消费的问题。你不开心？是因为你没买对东西。你不幸福？是因为你消费得不够。你有压力？去购物就好了。你孤独？去购物中心就好了。消费主义让人们不去思考问题的真正原因，而是用消费来逃避，来麻痹自己。

更可怕的是，消费主义制造了新穷人。那些不能消费、不会消费的人，被消费主义认为是失败者，是有缺陷的人。他们不仅物质上贫穷，精神上也被消费主义打压，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鲍曼认为，消费主义是现代社会的一种新的控制方式。它不像生产者社会那样，用工作伦理来控制人们的身体，让人们去工厂工作；而是用消费主义来控制人们的欲望，让人们不断地消费，不断地为经济增长做贡献。人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消费，实际上是被消费主义控制了，成了消费的奴隶。

这本书的现实意义

这本书出版于1998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它的思想，在今天看来，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更加深刻了。

看看我们今天的社会，不正是鲍曼描述的消费者社会吗？

消费成了社会的核心。每个人都在消费，都在追求更好的消费。广告无处不在，刺激着我们的消费欲望。社交媒体上，大家都在晒自己的消费：买了什么新东西，去了哪里旅游，吃了什么好吃的。消费成了身份的象征，成了自我价值的体现。

工作伦理衰落了。人们不再以工作为荣，而是以消费为荣。很多人工作只是为了赚钱消费，工作本身没有意义，只是手段。"打工人""摸鱼""躺平"这些词的流行，正说明了工作伦理的衰落。

新穷人出现了。那些收入低、消费能力差的人，被消费社会边缘化。他们买不起房、买不起车、结不起婚、生不起孩子，被认为是"失败者"。"躺平""摆烂"这些词，某种程度上就是新穷人对消费社会的消极反抗。

福利国家危机了。我们的社保、医保、养老，都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老龄化、失业率上升、医疗费用上涨，让福利制度难以为继。延迟退休、医保改革，都是福利国家危机的表现。

消费主义的陷阱无处不在。我们不断地买东西，不断地消费，以为消费能带来幸福，但消费完之后还是空虚。"剁手""吃土""月光族"这些词，正是消费主义陷阱的生动写照。

鲍曼在二十多年前就看到了这些问题，并且做了深刻的分析。今天读这本书，就像在读我们自己的社会，在读我们自己的生活。这种深刻的洞察力，正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

这本书的不足

当然，这本书也不是完美的，有一些不足。

第一个不足：批判有余，建设不足。鲍曼深刻地批判了消费者社会和消费主义，但没有提出明确的解决方案。他告诉我们消费者社会有什么问题，新穷人有什么困境，但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办，应该如何改变这种状况。读完之后，会觉得很压抑，很无力，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第二个不足：有些观点过于悲观。鲍曼对消费者社会的前景比较悲观，认为消费主义会越来越严重，新穷人会越来越多，社会的不平等会越来越严重。这种悲观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可能过于绝对了。消费者社会也在自我调整，比如一些国家在加强对消费主义的监管，在改善穷人的处境，在探索新的发展模式。

第三个不足：有些概念不够清晰。鲍曼的一些概念，比如"新穷人""消费者社会"，虽然很有启发性，但定义不够清晰，边界比较模糊。比如，收入多少算新穷人？消费能力差到什么程度算新穷人？这些都没有明确的标准。

第四个不足：翻译质量一般。我读的中文译本，翻译质量一般，有些地方翻译得比较生硬，有些学术术语翻译不准确。如果英语好的话，建议读英文原版。

但这些不足，都不影响这本书的价值。它的深刻洞察和犀利批判，足以让它成为社会批判领域的经典。

为什么说它是必读书

为什么说《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是社会批判领域的必读书？我觉得有几个原因。

第一，它提供了一个理解现代社会的全新视角。我们生活在消费者社会，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更很少有人反思消费者社会的问题。鲍曼的书，让我们跳出消费者社会的框架，从一个更高的视角来看待我们的社会，看待我们的生活。它让我们意识到，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消费是好事、工作是美德、穷人是因为不努力），其实都是社会建构的，是可以质疑的。

第二，它深刻地揭示了现代社会的不平等。现代社会的不平等，不再是生产者社会那种有工作和没工作的不平等，而是消费者社会那种能消费和不能消费的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更隐蔽，更难被察觉，也更难被改变。鲍曼的书，让我们看到了这种隐蔽的不平等，看到了新穷人的困境。这对于我们理解现代社会的阶级结构，理解贫穷的真正原因，很有帮助。

第三，它对消费主义的批判非常深刻。在这个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被消费主义裹挟，很少有人能跳出来反思消费主义。鲍曼的书，像一盆冷水，让我们清醒过来，看到消费主义的陷阱，看到消费主义对我们的控制和伤害。它让我们反思：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东西吗？消费真的能带来幸福吗？我们是在消费，还是被消费？

第四，它的文笔犀利，思想深刻，读起来很有冲击力。鲍曼是一个很好的作家，他的文笔犀利、深刻、富有洞察力，每一句话都能引发思考。读这本书，就像在和一个智者对话，他的话会让你震惊，让你反思，让你成长。

第五，它的现实意义很强。这本书虽然出版于二十多年前，但它描述的社会现象，在今天不仅存在，而且更加严重。读这本书，能帮助我们理解今天的社会，理解我们自己的处境，理解我们面临的问题。这种现实意义，让它不仅是一本学术著作，更是一本指导我们生活的书。

写在最后

《工作、消费主义和新穷人》，是一本很薄但很重的书。

它薄，是因为只有一百多页，一个下午就能读完。它重，是因为它的思想深刻，分量很重，读完之后需要很久才能消化。

这本书不会让你变得更快乐，反而可能让你变得更焦虑、更清醒。因为它揭开了消费社会的温情面纱，让你看到了现代社会的真相，看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处境。

但这种清醒，是有价值的。只有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所处的社会，认识到我们面临的问题，我们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才能不被消费主义裹挟，才能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如果你对现代社会有困惑，对消费主义有反思，对贫穷和不平等有关注，我强烈推荐你读一读这本书。它会让你对世界、对社会、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认识。

最后，用鲍曼的一句话来结尾："我们都是消费者社会的产物，但我们不应该只是消费者。我们应该是完整的人，有工作，有消费，有思考，有创造，有自由。"

愿我们都能在消费社会中，保持清醒，保持独立，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