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读了柏拉图的《游叙弗伦篇》。

这是一篇，很短的对话录，只有，几十页。但是，它，却，蕴含着，非常深刻的，哲学思想。

第一次读它，还是，在大学的时候，西方哲学史的，课堂上。那时候，只是，觉得，苏格拉底，很会，提问，很会，辩论，把，游叙弗伦，问得，哑口无言。但是，对于，对话中，蕴含的，深刻的，哲学问题，并没有，太深入的，理解。

这次，重读，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这场，关于"什么是虔敬"的，对话，深刻地，改变了，我对虔敬，对道德，对神，的理解。

今天，想把，我读这篇对话的，一些，感悟，和，思考，记录下来。

一、对话的背景

在，进入，对话的，内容，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对话的，背景。

《游叙弗伦篇》，发生在，雅典的，法庭外。当时，苏格拉底，被，迈雷托士，等人，控告，罪名是，"不敬神"，和，"败坏青年"。苏格拉底，来法庭，是为了，应诉。

在，法庭外，苏格拉底，遇到了，游叙弗伦。游叙弗伦，是一个，自认为，很有智慧，很虔敬的，人。他，来法庭，是为了，控告，自己的，父亲，杀人。

事情，是这样的：游叙弗伦家，有一个，仆人，在，酒后，和，另一个，奴隶，发生了，争执，杀死了，那个奴隶。游叙弗伦的，父亲，很生气，就，把，这个仆人，绑了起来，扔在，一个，沟里，然后，派人，去，雅典，问，神谕，应该，怎么处理。结果，派去的人，还没回来，那个，仆人，就，因为，饥饿，和，寒冷，死在了，沟里。

游叙弗伦，认为，父亲的，这种行为，是，杀人，是，不虔敬的。所以，他，要，控告，自己的，父亲。

但是，游叙弗伦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游叙弗伦，这么做，是，不虔敬的。因为，儿子，控告，父亲，是，大逆不道的，是，违背，孝道的。

游叙弗伦，却，坚信，自己，是，对的，是，虔敬的。他，认为，自己，是，在，维护，正义，维护，神的，律法。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苏格拉底，和，游叙弗伦，相遇了。苏格拉底，听说，游叙弗伦，要，控告，自己的，父亲，而且，游叙弗伦，自认为，很懂，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于是，苏格拉底，就，向，游叙弗伦，请教，"什么是，虔敬？"

于是，就，有了，这场，著名的，对话。

二、游叙弗伦的，第一个，定义：虔敬，就是，我现在，做的事

苏格拉底，问游叙弗伦："什么是，虔敬？"

游叙弗伦，回答说："虔敬，就是，我现在，做的事，也就是，控告，犯罪的人，不管，他，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还是，其他，什么人。不虔敬，就是，不控告，犯罪的人。"

游叙弗伦，还，举了，宙斯的，例子。他说，宙斯，是，众神中，最正义的。宙斯，曾经，把，自己的，父亲，克洛诺斯，阉割了，因为，克洛诺斯，吃掉了，自己的，孩子。而，克洛诺斯，也，曾经，惩罚了，自己的，父亲，乌拉诺斯，因为，类似的，原因。所以，游叙弗伦，认为，既然，众神，都，惩罚，自己的，犯罪的，父亲，那么，他，控告，自己的，犯罪的，父亲，就是，虔敬的。

苏格拉底，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说："游叙弗伦，我，问的是，什么是，虔敬的，'型'，或者，'理念'。也就是说，所有，虔敬的，行为，之所以，是，虔敬的，是因为，它们，都，分有了，同一个，虔敬的，'型'。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型'，是什么。而，不是，你，给我，举，一个，虔敬的，例子。"

苏格拉底，接着说："你，刚才，说，虔敬，就是，控告，犯罪的人。但是，我，相信，还有，很多，其他的，虔敬的，行为。比如，祭祀，祈祷，等等。这些，行为，和，控告，犯罪的人，有什么，共同的，地方，使得，它们，都，是，虔敬的？"

游叙弗伦，不得不，承认，苏格拉底，说得，对。他，刚才，给出的，只是，一个，例子，而，不是，一个，普遍的，定义。

于是，游叙弗伦，给出了，第二个，定义。

三、游叙弗伦的，第二个，定义：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

游叙弗伦，说："那，好，我，说，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不虔敬，就是，神所不喜爱的。"

这个，定义，看起来，比，第一个，好多了。因为，它，是，一个，普遍的，定义，而，不是，一个，例子。

但是，苏格拉底，还是，不满意。他，接着，问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这个，问题，后来，被称为，"游叙弗伦难题"（Euthyphro Dilemma），成为了，西方哲学，和，宗教哲学中，最著名的，难题之一。

苏格拉底，问："那么，游叙弗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因为，虔敬的，行为，本身，就是，虔敬的，所以，神，才，喜爱它？还是，因为，神，喜爱它，所以，它，才，是，虔敬的？"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却，非常，深刻。它，涉及到，道德，和，神，的关系。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的，两个，选项：

选项一：因为，虔敬的，行为，本身，就是，虔敬的，所以，神，才，喜爱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虔敬，就是，独立于，神的。神，只是，认识到了，什么是，虔敬的，然后，喜爱它。但是，虔敬，本身，不是，由，神，决定的。神，不能，随便，把，任何，行为，说成，是，虔敬的。神，必须，按照，虔敬的，标准，来，喜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神，就，不是，全能的。因为，神，也，受到，道德标准的，约束。神，不能，改变，道德标准。而且，我们，也，不需要，神，来，告诉我们，什么是，道德的。因为，道德，是，独立于，神的。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理性，来，认识，道德。

选项二：因为，神，喜爱它，所以，它，才，是，虔敬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虔敬，就是，由，神，决定的。神，喜爱，什么，什么，就是，虔敬的。神，不喜爱，什么，什么，就是，不虔敬的。

但是，这样的话，就，会，有，很多，问题。

首先，道德，就，变成了，任意的。神，今天，喜爱，这个，这个，就是，道德的。明天，神，喜爱，那个，那个，就是，道德的。如果，神，喜爱，杀人，那么，杀人，就是，道德的。如果，神，喜爱，偷盗，那么，偷盗，就是，道德的。这，显然，是，荒谬的。

其次，在，古希腊，众神，之间，经常，有，矛盾，和，冲突。有的，神，喜爱，这个，有的，神，喜爱，那个。那么，到底，以，哪个，神的，喜好，为准呢？如果，一个，行为，被，一些，神，喜爱，同时，被，另一些，神，不喜爱，那么，这个，行为，到底，是，虔敬的，还是，不虔敬的？

苏格拉底，就，指出了，这个，问题。他说，游叙弗伦，你，刚才，说，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但是，我们，都，知道，众神，之间，经常，有，矛盾，和，冲突。有的，神，喜爱，这个，有的，神，喜爱，那个。那么，同一个，行为，可能，被，一些，神，喜爱，同时，被，另一些，神，不喜爱。那么，这个，行为，就，既是，虔敬的，又是，不虔敬的。这，显然，是，矛盾的。

游叙弗伦，被，苏格拉底，问住了。他，不得不，修改，自己的，定义。

四、游叙弗伦的，第三个，定义：虔敬，就是，所有的神，都喜爱的

游叙弗伦，说："那，好，我，修改一下。虔敬，就是，所有的神，都，喜爱的。不虔敬，就是，所有的神，都，不喜爱的。"

这个，定义，解决了，刚才，那个，众神，矛盾的，问题。因为，现在，要求，是，所有的神，都，喜爱。如果，有，一个，神，不喜爱，那么，就，不算，虔敬的。

但是，苏格拉底，还是，不满意。他，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游叙弗伦难题"。他，问："那么，游叙弗伦，我，还是，想问，那个，问题。是，因为，虔敬的，行为，本身，就是，虔敬的，所以，所有的神，才，都，喜爱它？还是，因为，所有的神，都，喜爱它，所以，它，才，是，虔敬的？"

游叙弗伦，这次，选择了，第一个，选项。他，说："我，认为，是，因为，虔敬的，行为，本身，就是，虔敬的，所以，神，才，喜爱它。"

苏格拉底，说："那么，游叙弗伦，你，刚才，说，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但是，现在，你，又，说，神，喜爱，虔敬的，行为，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虔敬的。那么，'神所喜爱的'，就，只是，虔敬的，一个，属性，或者，一个，结果，而，不是，虔敬的，本质，或者，定义。因为，神，喜爱它，是，因为，它，是，虔敬的。而，不是，因为，神，喜爱它，它，才，是，虔敬的。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虔敬的，本质，是什么。"

游叙弗伦，又，被，苏格拉底，问住了。

于是，苏格拉底，建议，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虔敬。他，问，游叙弗伦："你，觉得，虔敬，是不是，正义的，一部分？"

游叙弗伦，说："是的，我，觉得，虔敬，是，正义的，一部分。"

苏格拉底，接着，问："那么，是，正义的，哪一部分呢？"

于是，游叙弗伦，给出了，第四个，定义。

五、游叙弗伦的，第四个，定义：虔敬，就是，关于，祭祀，和，祈祷的，知识

游叙弗伦，说："我，觉得，虔敬，就是，关于，如何，祭祀，和，如何，祈祷的，知识。"

苏格拉底，说："那么，祭祀，是什么呢？祭祀，是不是，我们，给，神，送礼？祈祷，是不是，我们，向，神，请求？"

游叙弗伦，说："是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祭祀，和，祈祷，就是，一种，交易。我们，给，神，送礼，然后，向，神，请求，我们，想要的，东西。对吗？"

游叙弗伦，说："是的，可以，这么说。"

苏格拉底，说："但是，在，一场，公平的，交易中，双方，都，应该，从，对方，那里，得到，好处。对吗？我们，从，神，那里，得到了，很多，好处，比如，丰收，健康，平安，等等。但是，神，从，我们，这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呢？我们，给，神的，那些，祭品，神，真的，需要吗？神，会，因为，我们的，祭品，而，变得，更好吗？"

游叙弗伦，说："不，神，不会，因为，我们的，祭品，而，变得，更好。但是，神，喜爱，我们的，祭品，因为，那，代表了，我们，对，神的，尊敬，和，荣耀。"

苏格拉底，说："那么，游叙弗伦，你，又，回到了，之前的，定义。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但是，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这个，定义，是，有问题的。因为，我们，还，没有，搞清楚，是，因为，虔敬，所以，神，喜爱，还是，因为，神，喜爱，所以，虔敬。"

游叙弗伦，又，被，苏格拉底，问住了。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个，定义，都，被，苏格拉底，推翻了。他，有点，不耐烦了，说："苏格拉底，下次，再，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游叙弗伦，就，匆匆，离开了。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最后，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关于，虔敬的，定义。

六、这场对话，改变了，我的，虔敬哲学

虽然，这场对话，最后，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这场对话，却，深刻地，改变了，我，对，虔敬，对，道德，对，神，的理解。

1. 道德，不应该，建立在，神的，权威，之上

以前，我，总觉得，道德，是，神，制定的。神，说，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神，说，什么，是，错的，什么，就是，错的。我们，应该，服从，神的，律法，因为，那，是，神的，命令。

但是，读了，《游叙弗伦篇》，我，才，明白，这种，观点，是，有问题的。

如果，道德，是，神，制定的，那么，道德，就，变成了，任意的。神，今天，说，这个，是，对的，明天，说，那个，是，对的。如果，神，说，杀人，是，对的，那么，杀人，就是，对的。这，显然，是，荒谬的。

而且，如果，道德，是，神，制定的，那么，我们，服从，道德，就，只是，因为，害怕，神的，惩罚，或者，渴望，神的，奖赏。而，不是，因为，道德，本身，是，对的。这，就，贬低了，道德的，价值。

所以，我，现在，认为，道德，应该，有，它，自己的，标准，和，价值。道德，不应该，建立在，神的，权威，之上。我们，应该，通过，自己的，理性，来，认识，道德，来，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当然，这，不是，说，宗教，和，道德，没有，关系。宗教，可以，给，道德，提供，动力，和，支持。宗教，可以，鼓励，人们，行善，避恶。但是，宗教，不应该，成为，道德的，基础，和，标准。

2. 虔敬，不是，盲目地，服从，而是，理性地，追求

以前，我，总觉得，虔敬，就是，盲目地，服从，神的，命令。神，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怀疑，不要，批判。

但是，读了，《游叙弗伦篇》，我，才，明白，这种，虔敬，是，有问题的。

游叙弗伦，就是，一个，例子。他，自认为，很虔敬，要，控告，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却，说不清楚，什么，是，虔敬。他，只是，盲目地，认为，自己，做的，就是，虔敬的。他，没有，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行为，到底，是不是，真的，虔敬的，是不是，真的，正义的。

苏格拉底，通过，提问，让，游叙弗伦，认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懂，什么，是，虔敬。这，就是，苏格拉底的，智慧。他，知道，自己，无知。而，游叙弗伦，却，不知道，自己，无知。

所以，我，现在，认为，真正的，虔敬，不是，盲目地，服从，而是，理性地，追求。真正，虔敬的，人，会，认真地，思考，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神，真正，希望，我们，做的。他，不会，盲目地，接受，别人，告诉他的，东西。他，会，用，自己的，理性，去，思考，去，判断，去，追求，真理。

这，也是，苏格拉底，告诉我们的。"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真正的，虔敬，真正的，道德，都，需要，我们，用，理性，去，审视，去，思考。

3. 对话，和，提问，是，追求真理的，重要方法

《游叙弗伦篇》，还，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苏格拉底方法的，魅力。

苏格拉底，没有，直接，告诉，游叙弗伦，什么，是，虔敬。而是，通过，不断地，提问，不断地，追问，让，游叙弗伦，自己，认识到，自己的，定义，是，有问题的，自己，其实，并不，懂，什么，是，虔敬。

这种，方法，被称为，"助产术"，或者，"辩证法"。苏格拉底，认为，真理，其实，已经，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他，只是，通过，提问，帮助，别人，把，心中的，真理，"接生"出来。

这种，方法，比，直接，灌输，要，有效得多。因为，通过，自己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比，别人，告诉你的，结论，要，深刻得多，也，牢固得多。

而且，这种，方法，也，让，对话，保持了，开放，和，谦虚。苏格拉底，从来，不，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他，只是，不断地，提问，不断地，探索。他，知道，自己，无知。这种，谦虚，和，开放，是，追求真理的，必要，态度。

我，觉得，这种，对话，和，提问的，方法，不仅，适用于，哲学，也，适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和，别人，讨论，问题的时候，我们，不应该，急着，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而是，应该，通过，提问，引导，别人，自己，去，思考，去，发现。这样，才能，真正地，达成，理解，和，共识。

七、写在最后

《游叙弗伦篇》，是，一篇，很短的，对话录。但是，它，却，蕴含着，非常，深刻的，哲学思想。

这场，关于，"什么是虔敬"的，对话，虽然，最后，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它，却，提出了，一个，永恒的，哲学问题：道德，和，神，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直到，今天，还，在，被，哲学家们，讨论着。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但是，不管，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会，深刻地，影响，你，对，道德，对，宗教，对，人生，的，理解。

对我，来说，这场对话，改变了，我的，虔敬哲学。它，让我，明白，道德，不应该，建立在，神的，权威，之上；虔敬，不是，盲目地，服从，而是，理性地，追求；对话，和，提问，是，追求真理的，重要方法。

我，相信，在，未来的，人生中，我，还会，不断地，重读，这篇，对话录。每次，重读，都会，有，新的，感悟，新的，收获。

最后，用，苏格拉底的，一句话，结束这篇，读书笔记："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愿我们，都，能，保持，谦虚，和，开放，用，理性，去，思考，去，追求，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