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的《智者篇》是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对话录，但也是出了名的难读。

我第一次翻开这本书，读了几页就懵了。柏拉图在里面讨论的"通种论"，什么"存在""非存在""同""异""动""静"，看得我一头雾水。

后来我硬着头皮读完，又找了一些导读和二手文献来看，才慢慢理解了这本书在讲什么。今天分享我的真实评价，包括这本书在讲什么、为什么难读、它的核心思想、对后世的影响，以及到底值不值得花时间去读。

一、《智者篇》是什么

先简单介绍一下这本书。

《智者篇》（Sophist）是柏拉图后期的对话录，大约写于公元前360年左右。它是《泰阿泰德篇》的续篇，对话的主角从苏格拉底变成了一个"爱利亚来的客人"。

这本书的表面主题是：什么是智者？柏拉图试图给"智者"下一个定义，把智者和哲学家区分开来。

但实际上，这本书的深层主题是关于"存在"和"非存在"的讨论。柏拉图在这本书里提出了著名的"通种论"，讨论了最普遍的哲学概念之间的关系。

这本书的对话者：

  • 爱利亚客人：主要的发言者，代表柏拉图的思想
  • 泰阿泰德：年轻的数学家，负责回答问题
  • 苏格拉底：只在开头出现，后面基本不说话

二、这本书在讲什么

《智者篇》的内容，可以分为几个部分。

1. 寻找智者的定义

对话一开始，爱利亚客人和泰阿泰德试图给"智者"下定义。他们用的是"二分法"——把一个概念不断二分，直到找到目标。

比如，他们把"技艺"分为"生产的"和"获取的"，再把"获取的"分为"交换的"和"强取的"，这样不断分下去，最后找到智者的定义。

通过二分法，他们发现智者有好几个"面孔"：

  • 智者是猎取年轻人的猎人
  • 智者是出售知识的商人
  • 智者是论辩的专家
  • 智者是制造幻象的人

最后，他们把智者定义为"制造幻象的人"——智者制造的不是真实的东西，而是幻象。

2. 非存在的困惑

但说智者"制造幻象"，就遇到了一个哲学难题：幻象不是真实的，也就是"非存在"。但"非存在"怎么可能存在呢？

这就是古希腊哲学的经典难题："非存在"是不是存在？

巴门尼德说，"非存在"不存在，我们不能思考和谈论"非存在"。但如果"非存在"不存在，那幻象、虚假、错误怎么可能存在呢？

柏拉图在这本书里，就是要解决这个难题。他要证明，"非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是存在的。

3. 通种论

为了解决"非存在"的问题，柏拉图提出了"通种论"。

"种"（genos）就是最普遍的哲学概念。柏拉图选了五个最重要的"种"来讨论：

  • 存在（Being）
  • 动（Motion）
  • 静（Rest）
  • 同（Same）
  • 异（Other）

柏拉图讨论了这五个"种"之间的关系：哪些是相通的（可以互相结合），哪些是不相通的（不能互相结合）。

他的结论是：

  • 存在和动、静都相通（动和静都存在）
  • 动和静不相通（动不是静，静不是动）
  • 同和异和所有种都相通（每个种都和自己相同，和其他种相异）
  • 存在和异相通（存在和其他种不同）

通过通种论，柏拉图证明了"非存在"是存在的。因为"非存在"不是绝对的无，而是"异"——当我们说某个东西"不是"另一个东西时，我们说的是它和另一个东西"相异"，而不是它完全不存在。

比如，当我们说"这张桌子不是白色的"，我们不是说这张桌子不存在，而是说它的颜色和白色不同。

这样，柏拉图就解决了"非存在"的难题。虚假、幻象、错误，都是"非存在"的一种，但它们不是绝对的无，而是"异"于真实的东西。

4. 总结智者的定义

解决了"非存在"的问题后，柏拉图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什么是智者？

最后的定义是：智者是制造幻象的人，他制造的是"相似"而非"真实"的幻象。智者通过语言制造幻象，让人们以为虚假的东西是真实的。

而哲学家则相反，哲学家追求的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幻象。

三、为什么这本书难读

《智者篇》是柏拉图最难读的对话录之一。难读的原因有几个。

1. 抽象

这本书讨论的都是最抽象的哲学概念：存在、非存在、同、异、动、静。这些概念看不见摸不着，很难理解。

而且柏拉图的讨论非常细致，一个概念接一个概念，逻辑链条很长，稍微走神就跟不上了。

2. 二分法繁琐

开头的二分法部分，非常繁琐。柏拉图把一个概念不断二分，分了好多层，读起来很枯燥。

很多人读到这里就放弃了。但这部分其实是铺垫，重要的是后面的通种论。

3. 论证复杂

通种论的论证非常复杂。柏拉图讨论五个"种"之间的关系，每两个种之间的关系都要论证，逻辑很绕。

而且柏拉图的论证方式和现代哲学不同，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玩文字游戏。

4. 缺少戏剧性

柏拉图早期的对话录（比如《理想国》《会饮篇》）很有戏剧性，人物生动，对话有趣。但《智者篇》几乎没有戏剧性，就是两个人在抽象地讨论哲学问题，读起来很枯燥。

5. 翻译问题

古希腊语的哲学概念，翻译成中文很困难。比如"存在""非存在""种""通"这些词，中文翻译很难准确传达古希腊语的意思。

不同的译本，翻译差异很大，也增加了阅读难度。

四、这本书的核心思想

虽然难读，但《智者篇》的核心思想非常重要。

1. 非存在的存在

这是这本书最重要的思想。柏拉图证明了，"非存在"不是绝对的无，而是"异"。

这个思想非常深刻。它解释了虚假、错误、幻象是如何可能的。如果"非存在"完全不存在，那虚假和错误就不可能存在，但我们明明会犯错、会被欺骗。

柏拉图的解决方案是：虚假的东西不是完全不存在，而是"异于"真实的东西。比如，一个虚假的陈述，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而是它说的内容和事实不同。

这个思想，对后来的逻辑学、语言哲学、存在论都有深远影响。

2. 概念之间的关系

通种论讨论的是最普遍的概念之间的关系。柏拉图认为，概念不是孤立的，而是互相联系、互相结合的。

这个思想，是后来逻辑学和范畴论的先驱。亚里士多德的范畴理论，就是在柏拉图通种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3. 二分法

柏拉图在这本书里用的二分法，是一种定义事物的方法。通过不断二分，找到事物的本质。

这种方法，影响了后来的逻辑学和生物学分类。林奈的生物分类法，就受到了二分法的影响。

4. 智者和哲学家的区分

这本书的表面主题，是区分智者和哲学家。智者制造幻象，哲学家追求真理。

这个区分，对西方哲学影响很大。西方哲学一直有一个传统，就是区分真正的哲学和虚假的"智术"。

五、对后世的影响

《智者篇》对后世哲学的影响很大。

1. 对亚里士多德的影响

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他的逻辑学和范畴理论，深受《智者篇》的影响。

亚里士多德的"十范畴"，就是对柏拉图"通种论"的发展。他对"存在"的多种含义的分析，也和《智者篇》的讨论有关。

2. 对新柏拉图主义的影响

新柏拉图主义者（比如普罗提诺）非常重视《智者篇》。他们把柏拉图的"存在""动""静""同""异"这五个种，解释为精神的五个基本范畴。

3. 对中世纪哲学的影响

中世纪的经院哲学，讨论"共相"问题，深受柏拉图思想的影响。《智者篇》里关于概念和存在的讨论，是经院哲学的重要思想资源。

4. 对现代哲学的影响

现代哲学中的存在论、逻辑学、语言哲学，都能在《智者篇》里找到源头。

比如，海德格尔对"存在"和"无"的讨论，就和柏拉图的"非存在"问题有关。分析哲学对"否定"和"虚假"的分析，也和柏拉图的讨论有关。

六、我的真实评价

说说我读这本书的真实感受。

优点：

  1. 思想深刻："非存在"的问题和通种论，是西方哲学最深刻的讨论之一
  2. 逻辑严密：柏拉图的论证非常细致，逻辑链条很完整
  3. 影响深远：这本书影响了整个西方哲学的发展
  4. 方法创新：二分法和通种论，都是哲学方法的创新

缺点：

  1. 太难读：抽象、繁琐、枯燥，没有一定的哲学基础很难读进去
  2. 缺少戏剧性：和柏拉图早期对话录比，这本书很枯燥
  3. 有些论证过时：柏拉图的一些论证，在今天看来不够严谨
  4. 翻译困难：中文翻译很难准确传达原意

总体评价：

《智者篇》是一本重要但难读的哲学经典。它的思想非常深刻，对西方哲学影响很大。但它的阅读体验并不好，枯燥、抽象、繁琐。

如果你是哲学专业的学生，或者对古希腊哲学有浓厚兴趣，这本书值得读。它会让你对"存在""非存在""虚假"这些基本概念有更深的理解。

但如果你只是想读一本有趣的哲学入门书，或者只是想了解柏拉图的思想，这本书不是最好的选择。可以先读《理想国》《会饮篇》《斐多篇》这些更有趣、更容易读的对话录。

七、适合谁读

这本书适合这些人读：

  1. 哲学专业的学生和研究者
  2. 对古希腊哲学有浓厚兴趣的人
  3. 想深入理解柏拉图后期思想的人
  4. 对存在论、逻辑学、语言哲学感兴趣的人
  5. 喜欢挑战难读的书的人

不适合：

  1. 哲学零基础的人
  2. 想读轻松读物的人
  3. 只是想了解柏拉图大概思想的人
  4. 没有耐心读抽象论证的人

八、阅读建议

如果你决定读《智者篇》，给你几个建议。

1. 先读入门书

不要一上来就读原著。先读一些柏拉图哲学的入门书，了解柏拉图的基本思想和后期对话录的特点。

推荐的入门书：

  • 《柏拉图》（牛津通识读本）
  • 《柏拉图哲学导论》
  • 汪子嵩等《希腊哲学史》（第二卷，柏拉图部分）

2. 找好的译本

中文译本推荐：

  • 严群译本：比较老，但准确
  • 王晓朝译本：《柏拉图全集》里的译本，比较流畅
  • 詹文杰译本：《智者》，最新的译本，有详细注释

建议对照着读，不同译本互相参考。

3. 配合导读

找一些导读和二手文献，配合着读。导读能帮你理清思路，理解难懂的概念。

推荐的二手文献：

  • 陈康《柏拉图巴曼尼得斯篇译注》（虽然是《巴门尼德篇》的，但对理解后期对话录有帮助）
  • 泰勒《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
  • 各种研究论文

4. 慢慢读

这本书很短（只有几十页），但很难读。不要急，慢慢读，一段一段地理解。

读不懂的地方，可以先放一放，读完整本再回头看。

5. 重点读通种论

开头的二分法部分，可以快速读过。重点是中间的通种论部分，这是这本书的核心。

通种论部分要反复读，理解五个"种"之间的关系。

6. 做笔记

读的时候做笔记，把概念和论证理清楚。柏拉图的论证很绕，不做笔记很容易混乱。

九、写在最后

《智者篇》是一本让我又爱又恨的书。

恨它，是因为它太难读了。抽象、繁琐、枯燥，读的时候经常想放弃。

爱它，是因为它的思想太深刻了。"非存在"的问题，困扰了哲学家几千年。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就给出了一个深刻的解决方案，让人不得不佩服。

读这本书的过程，是一个痛苦但有收获的过程。读完之后，我对"存在""虚假""错误"这些基本概念，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2022年了，我们依然在讨论这些问题。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我们怎么区分真理和幻象？这些问题，在这个信息爆炸、真假难辨的时代，显得尤为重要。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我的评价："《智者篇》难读，但值得。它不是一本轻松的书，但它是一本能让你思考更深的书。"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去挑战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