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读了柏拉图的《游叙弗伦篇》这是柏拉图早期对话录中很短的一篇，只有几万字，但是内容非常深刻也很有意思它记录了苏格拉底和游叙弗伦在法院门口的一场对话讨论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虔敬"。

虽然对话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定义，但是整个讨论的过程非常精彩充满了苏格拉底式的追问和思辨也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哲学问题"虔敬是，因为被神喜爱才虔敬还是，因为本身虔敬才被神喜爱"这个问题后来被称为"游叙弗伦难题"至今仍然是宗教哲学和伦理学中被广泛讨论的问题今天想分享一下我读这篇对话的一些感受和思考以及对虔敬这个概念的一些哲学思考。

一、对话的背景和主要内容

在说读后感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这篇对话的背景和主要内容方便没读过的朋友理解。

《游叙弗伦篇》（Euthyphro）是柏拉图早期对话录之一大约写于公元前399年左右也就是苏格拉底被审判和处死的那段时间对话的地点是雅典的法院门口对话的双方是苏格拉底和游叙弗伦苏格拉底当时是，因为被人控告"不敬神"和"败坏青年"来法院应诉的而游叙弗伦是一个自认为很有智慧和虔敬的预言家他来法院是要控告自己的父亲杀人，因为他的父亲把一个杀了人的奴隶绑起来扔在沟里，然后去问神该怎么处理结果那个奴隶在等待的过程中冻死了游叙弗伦认为父亲这样做是不虔敬的是杀人，所以他要大义灭亲控告自己的父亲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非常虔敬的是符合神的意志的。

苏格拉底遇到游叙弗伦听说他要控告自己的父亲，而且自认为这是虔敬的行为就很感兴趣，因为苏格拉底自己正好被控告不敬神，所以他想向游叙弗伦"请教"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这样他就能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说自己其实是虔敬的不是不敬神，当然这只是苏格拉底的说法实际上，他是想通过追问让游叙弗伦认识到自己对虔敬的理解其实是不清楚的是有问题的这就是苏格拉底著名的"产婆术"通过不断追问让对方自己发现自己的无知和矛盾，从而追求真正的知识。

对话的过程大概是这样的苏格拉底问游叙弗伦什么是虔敬游叙弗伦给出了几个定义，但是都被苏格拉底通过追问和推理指出了矛盾和问题最后游叙弗伦也没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虔敬的定义只好借口有事匆匆离开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得出最终的结论这也是柏拉图早期对话录的典型特点没有明确的答案更多是展示思辨的过程和方法让读者自己去思考。

游叙弗伦给出的几个虔敬的定义以及苏格拉底的反驳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个定义：虔敬就是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就是控告犯罪的人，不管他是谁，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不虔敬就是不控告犯罪的人。

苏格拉底反驳说这只是一个虔敬的例子不是虔敬的定义本身我问的是什么是虔敬的"理念"或者说"形式"也就是所有虔敬的行为之，所以虔敬的共同本质和标准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虔敬行为你这个回答只是给了一个例子没有告诉我虔敬的本质是什么，所以这个定义不令人满意。

第二个定义：虔敬就是被神喜爱的东西不虔敬就是被神憎恶的东西。

苏格拉底反驳说，但是神和神之间，也会有分歧和争吵就像人和人之间，一样有的神喜欢的东西另一个神可能憎恶这样同一个东西就会既被神喜爱又被神憎恶也就是既虔敬又不虔敬这就矛盾了，所以这个定义也有问题。

第三个定义：虔敬就是被所有神都喜爱的东西不虔敬就是被所有神都憎恶的东西。

这个定义就引出了著名的"游叙弗伦难题"苏格拉底问游叙弗伦"虔敬的东西是，因为被神喜爱才虔敬呢还是，因为它本身虔敬，所以才被神喜爱呢"这个问题非常深刻它问的是虔敬的本质到底是来自神的意志（因为神喜欢，所以虔敬）还是来自事物本身的性质（因为本身虔敬，所以神才喜欢）游叙弗伦一开始没明白这个问题的深意后来在苏格拉底的解释下才明白，但是他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不管选哪个都会有问题，如果是，因为被神喜爱才虔敬那虔敬就是任意的取决于神的喜好神喜欢什么什么就是虔敬的没有客观标准，如果是，因为本身虔敬才被神喜爱那虔敬就不依赖神而存在有自己独立的本质和标准神只是发现了虔敬而不是创造了虔敬这样神的地位就下降了这对于宗教信仰来说也是个问题，所以这个问题成了一个难题至今仍然被讨论。

第四个定义：虔敬是正义的一部分是对神的侍奉和，照料就像对人的侍奉是正义的另一部分一样。

苏格拉底又追问对神的侍奉和照料是什么意思是像奴隶侍奉主人一样帮助神完成什么工作吗神需要我们帮助完成什么呢游叙弗伦回答说就是祈祷和献祭做神喜欢的事情苏格拉底就指出这样又回到了之前，的定义虔敬就是被神喜爱的东西这就循环论证了，而且祈祷和献祭本质上，是人和神之间，的交易人给神献祭神给人好处这也不太对，因为神不需要我们的东西我们也不能给神什么好处，所以这个定义也有问题。

最后游叙弗伦被苏格拉底问得晕头转向也没能给出一个满意的虔敬定义就借口有事匆匆走了对话结束没有结论，但是整个对话的过程非常精彩展示了苏格拉底的思辨方法和哲学精神也提出了深刻的哲学问题值得反复阅读和思考。

二、苏格拉底的思辨方法和哲学精神

读完这篇对话我第一个深刻的感受就是对苏格拉底的思辨方法和哲学精神的敬佩苏格拉底没有直接告诉游叙弗伦你错了什么是对的而是通过不断追问让游叙弗伦自己发现自己的定义有问题自己对虔敬的理解是，不清楚的这就是苏格拉底著名的"产婆术"（也叫"苏格拉底式反讽"）他不直接灌输知识而是通过提问引导对方自己思考自己发现真理就像产婆帮助产妇生孩子一样帮助别人"生出"知识和真理。

这种方法非常了不起，因为它尊重对方的主体性和思考能力不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而是引导对方自己去发现去思考，而且它能让对方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问题比直接告诉对方你错了效果好得多，因为自己发现的问题比别人指出的问题印象更深刻也更愿意去改正和进一步思考这种方法，不仅在哲学讨论中有用在教育沟通管理等很多领域都很有价值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而且苏格拉底的这种方法背后是一种非常可贵的哲学精神那就是承认自己的无知不断追问追求真理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他不认为自己有智慧反而认为自己是无知的，所以他才不断地追问不断地思考不断地追求真理他不像游叙弗伦那样自认为很有智慧很懂虔敬结果被一问就露馅了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懂苏格拉底这种"自知其无知"的态度是非常可贵的哲学精神也是追求真理的前提，只有承认自己无知才会有动力去学习去思考去追求真理，如果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那就不会再思考和进步了也就离真理越来越远了。

这种精神对我们今天仍然很有启发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每天接收大量信息很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但是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知道一些皮毛和碎片并没有真正深入理解和思考我们应该学习苏格拉底的精神承认自己的无知保持谦虚和好奇不断追问不断思考不断追求真理不要轻易满足于现成的答案和别人的观点要自己去思考去验证去追求真正的知识和智慧这才是哲学的精神也是我们应该有的学习和思考态度。

三、游叙弗伦难题的思考

这篇对话最有影响力的部分就是"游叙弗伦难题"也就是"虔敬是，因为被神喜爱才虔敬还是，因为本身虔敬才被神喜爱"这个问题，虽然是在讨论虔敬的时候，提出的，但是它的意义远不止于虔敬这个概念它涉及到道德和价值的本质问题也就是道德和价值是来自神的意志（或者说权威的规定）还是来自事物本身的性质（或者说有独立的客观标准）这个问题在宗教哲学和伦理学中被广泛讨论至今仍然没有定论今天我也想谈谈自己对这个问题的一些思考。

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的两个选项各自的含义和问题。

第一个选项：虔敬是，因为被神喜爱才虔敬，也就是说虔敬的本质是神的意志和喜好神喜欢什么什么就是虔敬的神憎恶什么什么就是不虔敬的道德和价值的标准完全来自神的意志神说什么是善什么就是善神说什么是恶什么就是恶没有独立于神意志的客观道德标准这种观点在哲学上叫"神圣命令理论"（Divine Command Theory）很多宗教信徒都持有类似的观点认为道德来自神的命令和启示。

这个观点的问题在于，如果道德完全来自神的意志那道德就是任意的取决于神的喜好神今天喜欢这个说这个是善明天可能喜欢那个说那个是善没有客观标准也没有理由，而且，如果神说杀人是善那杀人就是善吗这，显然和我们的道德直觉不符我们会觉得杀人本身就是恶的，不管神说不说它是恶，而且，如果道德完全来自神的意志那我们说"神是善的"这句话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善的定义就是神喜欢的那说"神是善的"就等于说"神是神喜欢的"这是同义反复没有意义，所以这个选项有很多问题很难令人满意。

第二个选项：虔敬是，因为本身虔敬才被神喜爱，也就是说虔敬有自己独立的本质和标准不依赖神的意志而存在神只是，因为它本身虔敬，所以才喜爱它就像我们喜欢美好的东西是，因为它本身美好而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它它才美好道德和价值有独立于神意志的客观标准神也要遵循这个标准，或者说神是，因为认识到了这个客观标准，所以才喜爱符合标准的东西。

这个观点的问题在于，如果道德和价值有独立于神的客观标准那神的地位就下降了神不再是道德的创造者和立法者而只是道德的发现者和遵循者甚至神也要服从这个独立的道德标准这对于很多宗教信徒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因为他们认为神是全能的是一切的创造者包括道德和价值不应该有独立于神的东西存在，而且，如果道德有独立的客观标准那我们，即使不信仰神也可以认识和遵循道德神在道德问题上就不是必须的了这也会削弱宗教的意义和价值，所以这个选项也有问题对宗教信仰来说是个挑战。

这就是游叙弗伦难题的核心两个选项都有问题选哪个都会遇到困难，所以它成了一个难题困扰了哲学家和神学家几千年至今仍然被讨论没有定论。

我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是也许我们不需要非此即彼地选一个选项道德和价值可能既有客观的基础也有主体（包括神和人）的意志和选择的参与不是完全来自神的意志也不是完全独立于神而存在而是两者的结合和互动，比如道德可能是基于人性和社会的客观需要（比如人要共同生活就需要某些基本的道德规则如不杀人不偷盗等）这些是客观的基础，但是具体的道德规范和价值取向又有人（或者神）的意志和选择的参与不同的文化和宗教可能会有不同的具体道德规范，但是基本的道德原则是共通的有客观基础的这样就既避免了道德完全任意的问题也避免了完全独立于主体的问题，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粗浅思考这个问题太深刻了我也还在思考和学习中，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的价值不在于找到一个标准答案而在于促使我们深入思考道德和价值的本质反思我们自己的道德观念和信仰这本身就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游叙弗伦难题对我们今天也很有启发，虽然我们可能不信仰神，但是我们生活中也有很多类似的问题，比如一个东西是，因为权威说它好，所以好还是，因为它本身好，所以权威才说它好一个观点是，因为专家说它对，所以对还是，因为它本身对，所以专家才说它对我们应该独立思考去判断事物本身的价值和对错而不是盲目服从权威的判断这就是游叙弗伦难题给我们的现代启示要独立思考不要盲从权威要去追求事物本身的真理和价值而不是只看权威怎么说这和苏格拉底的哲学精神是一致的。

四、关于虔敬的现代思考

除了游叙弗伦难题这篇对话也让我对虔敬这个概念本身有了一些新的思考虔敬在古希腊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指的是对神的敬畏和侍奉以及符合神意志的行为在今天，虽然我们可能不信仰古希腊的多神，但是虔敬这个概念仍然有它的价值和意义我们可以从更广义的角度来理解虔敬它不一定是对神的敬畏和侍奉也可以是对某种超越性价值的敬畏和追求，比如对真理的虔敬对正义的虔敬对生命的虔敬对自然的虔敬等等这些都是虔敬精神的体现。

我理解的虔敬精神核心是一种敬畏和谦卑的态度承认有比自己更高更重要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敬畏去追求去守护而不是认为自己就是一切的中心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做这种敬畏和谦卑的态度在今天这个人类中心主义和技术乐观主义盛行的时代尤其可贵我们今天的人类太容易骄傲了觉得科技发达了就可以征服自然改造一切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主人，但是其实人类在自然和宇宙面前还是很渺小的有很多东西是我们无法控制和征服的我们应该对自然对生命对宇宙保持敬畏和谦卑这就是一种虔敬的态度。

而且虔敬也意味着认真和严肃地对待那些重要的东西不轻浮不敷衍不亵渎，比如对真理的虔敬就是要认真追求真理不弄虚作假不歪曲真理对正义的虔敬就是要坚守正义不做不正义的事情不同流合污对生命的虔敬就是要尊重和珍惜每一个生命不轻易伤害生命对自然的虔敬就是要尊重自然规律保护环境不破坏自然这些都是虔敬精神的体现有了这种虔敬精神我们才会认真对待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轻浮和敷衍也不会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那些更根本更重要的价值。

另外从游叙弗伦控告父亲的故事里我也思考了虔敬和亲情的关系游叙弗伦为了所谓的虔敬和正义要控告自己的父亲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是虔敬的，但是苏格拉底通过追问让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懂什么是虔敬他的行为可能也是有问题的这让我想到我们生活中也经常有这样的人打着某种崇高的旗号（比如正义道德理想等）去做一些极端的事情伤害自己的亲人，或者其他人还觉得自己很正确很崇高，但是其实他们可能根本没有真正理解那些崇高的概念只是被自己的偏执和狂热驱使这是很危险的真正的虔敬和正义应该是有温度的有同理心的不应该是冰冷的极端的为了抽象的概念牺牲具体的人和感情这也是这篇对话给我的一个重要启发要警惕那些打着崇高旗号的极端行为真正的善和虔敬应该是温和的有人情味的从关心具体的人开始而不是从抽象的概念开始。

五、写在最后

以上就是我读柏拉图《游叙弗伦篇》的一些感受和思考包括对苏格拉底思辨方法和哲学精神的敬佩对游叙弗伦难题的思考以及对虔敬概念的现代思考这，虽然是一篇写于两千多年前的短对话，但是内容非常深刻提出的问题至今仍然有价值值得我们反复阅读和思考这就是经典的力量它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失去价值反而会在不同的时代焕发出新的意义给不同的读者带来新的启发。

读古希腊哲学最大的感受就是那些哲学家思考的问题和我们今天思考的问题其实是相通的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虔敬什么是好的生活这些问题两千多年前的人在思考我们今天仍然在思考，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有最终的标准答案，但是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过更有反思的生活就像苏格拉底说的"未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读哲学就是帮助我们审视自己的人生思考那些根本的问题过更清醒更有意义的生活。

最后用一句话结束这篇文章也是我读这篇对话最大的收获"虔敬不只是对神的敬畏更是对真理的追求对生命的尊重和，对一切崇高价值的坚守而追求虔敬的过程就是不断审视自己承认无知追求真理的过程。"

愿我们都能学习苏格拉底的精神承认自己的无知保持好奇和谦卑不断追问不断思考追求真理过经过审视的人生也愿我们都能有，一颗虔敬的心敬畏那些值得敬畏的东西坚守那些值得坚守的价值过有意义的人生加油！